窗外的老槐樹又開花了。細碎的白花綴滿枝頭，像誰把一把星星揉碎了撒上去。我仰著頭數(shù)那些花朵，忽然想起聶魯達的詩：“所有的葉是這一朵，所有的花是這一朵，繁多是個謊言……”風掠過樹梢時，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我的課本上，帶著淡淡的甜香。

去年春天插秧的場景突然涌進腦海。那時爺爺蹲在田埂邊教我辨認秧苗，他布滿老繭的手捏著青嫩的幼苗說：“別小看這些小家伙，等它們扎進泥土里，根須會在地下連成一片。”我將信將疑地把秧苗插入水田，渾濁的水面上很快立起一排歪歪扭扭的綠旗。暴雨突至的那個傍晚，我撐著傘去看它們，發(fā)現(xiàn)每株稻苗都在風雨中劇烈搖晃，可當我蹲下身撥開表層的淤泥，卻看見無數(shù)條乳白色的根須早已悄悄糾纏在一起，像一張細密的網(wǎng)緊緊扣住大地。

那天之后我開始留意身邊的“繁多”。清晨跑操時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里藏著四百個少年的心跳；教室后墻爬山虎的新葉看似各自舒展，實則共享著同一根主莖輸送養(yǎng)分；就連食堂窗口飄來的蒸餃香氣，也是上百籠屜共同醞釀出的溫暖。就像生物課上學過的共生系統(tǒng)，我們以為的獨立存在，不過是生命之樹在不同枝椏上的綻放。

最難忘的是畢業(yè)典禮那天。校長宣布解散時突然下起了太陽雨，金色的光柱穿過云層灑在操場上。同學們笑著擁抱告別，有人把校服拋向天空，各色衣料在空中翻飛卻始終不肯落下太遠。我看見小琳幫我撿起掉落的學生證，她的指尖還沾著美術課用的靛藍色顏料；聽見阿杰在我耳邊哼跑調(diào)的班歌，那是我們偷偷改編來嘲笑數(shù)學老師的旋律。原來三年時光從不是散落的珠子，而是串在同一根線上的珍珠。

此刻我撫摸著老槐樹粗糙的樹干，感受它表皮下涌動的生命律動。那些看似獨立的花朵，哪一朵不是從同樣的木質(zhì)部汲取養(yǎng)分？哪一片葉子不是借著整棵樹的力量進行光合作用？就像我們終將走向不同的遠方，但永遠共享著青春歲月里埋下的精神根系。

暮色漸濃時，有片花瓣輕輕落在我的手心。我知道明天它會化作春泥，但絕不是孤獨地消逝——它將和其他所有花瓣一起，滋養(yǎng)著這棵永遠蓬勃生長的大樹。